这个世界充满了艰难与挣扎——我画中的人物,是那些在重重困境中仍然走过来、活下来的人。
——— 特斯法耶·乌尔盖萨

自2016年起,特斯法耶·乌尔盖萨开始创作《年轻人没有国界》(No Country for Young Men)系列,围绕“迁徙”这一主题展开,力图揭示移徒者与难民所面临的艰难处境。
在欧洲难民危机高峰之际,乌尔盖萨协助身为艺术疗愈师的妻子妮娜·拉伯·乌尔盖萨(Nina Raber-Urgessa)在德国尼尔廷根(Nürtingen)设立一项专为扶持受创孩童与家庭而设计的艺术疗愈计划,他在其中担任翻译,聆听了无数移民者的故事。与此同时,新闻连日播报难民危机,人群赤足上岸的影像不断涌现于乌尔盖萨的脑海,令他多日难以释怀。他曾形容那段期间的夜里,仿佛听见这些人连续不停行走的脚步声,“就像是游行队伍,或士兵的步伐”。移徙者艰难跋涉的旅程深深萦绕心头,促使他开始描绘“脚”的意象,并由此开启了这一系列的创作。

本展厅集中呈现系列中的六件大型油画作品,跨越2020年至2024年。在每幅画面中中,乌尔盖萨描绘一群排列成行的人,他们互相连接与交织,被置身于一块如巨大冰体的画面,他们能在冰层之内自由移动,却始终无法离开,如同被时间凝结住。这些人物指向那些正在流离失所状态中的人,他们试问:我们属于哪里?我们又该走向哪里?何处是我们的归属之地?
近年持续发展的头部肖像系列在此同时展出。艺术家透过反复重绘同一张面孔,使图像在时间的推移中产生细微而不可逆的变化,将集体的迁徙经验与历史重量内化于单一脸孔之中。这些无名的肖像作为记忆、存在与尊严的见证,与《年轻人没有国界》系列在思想上形成深层呼应。


文/ 卡米·加希加(Kami Gahiga)

乌尔盖萨的大型系列作品《年轻人没有国界》围绕“迁徙”这一主题展开,力图揭示移徒者与难民所面临的艰难处境。某次,他在观看新闻报道时,看到无数移徙者冒着险恶的条件穿越地中海、奔赴欧洲海岸。乌尔盖萨被这些画面深深触动:人群赤足上岸的影像不断涌现脑海中,他形容自己仿佛听见这些人连续数日不停行走的脚步声,“就像是游行队伍,或士兵的步伐”。移徒者艰难跋涉的旅程深深萦绕于乌尔盖萨心头,他于是从“脚”开始,开启了这一系列的绘画创作。他的作品充满象征意义——促使观者驻足、凝视、思索。他所描绘的场景往往令人不安:错置的物件与肢体漂浮于画布之上,扰乱了观者对画面空间与秩序的感知。观者在凝视画面之际,也隐隐感受到画中人物的目光回望自身,在观看的同时亦被观看,交织出一丝不安与敬畏的情绪。乌尔盖萨刻意将他笔下那些难以被定义的人物面向画外,直接与观众的目光交会。在古代埃塞俄比亚的宗教图像中,那些宽阔、呈杏仁状的眼睛凝视着观者,旨在强化圣人与信众(或罪人)之间的精神联系。这种视觉策略,后被艺术史学者称为“反向凝视”(reversal gaze)。

乌尔盖萨在画作中运用“反向凝视”(reversal gaze)的手法,进一步指涉当今社会普遍存在的大规模监控文化,呼应了法国哲学家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关于现代权力机制如何深入审视人们私生活的观察——这种无处不在的目光最终导致个体自我规训、自我审查。乌尔盖萨的创作意图具有多重层面:既揭示了监控如何渗透进我们的公共与私人生活,迫使人们顺应社会规范,同时也批评了有色人种在社会中更容易遭受不成比例的审视与质疑。艺术家也谈到自己亲身经历的挫折:由于肤色的缘故,他曾多次在欧洲受到当局的盘查。他的艺术表达了一种普遍的人类需求——渴望被真实地看见,同时也希望保有个体的自主性与隐私。这一追求与马提尼克作家爱德华·格里桑(Édouard Glissant)在《关系诗学》中提出的“晦涩的权利”(Right to Opacity)深深共鸣:一种不是“隐身”,而是“保留自身深度”的理论,反映了被看见的渴望,却拒绝被看穿。乌尔盖萨的绘画实现了一种视觉的置换:观者的凝视被锁定,观察者与被观察者的角色在画面中互相转换。画作传递出一种持续被评判、被审视的切身体验——那是一种几近裸露、赤身无遮的心理感受。

头部肖像系列
特斯法耶·乌尔盖萨的头部肖像系列,起初源于一次看似克制却极具挑战性的实验。在长期的肖像绘画实践中,他逐渐意识到,当创作的结果在作画过程中已然清晰可预期时,绘画本身会陷入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乏味状态。正是在这一临界点上,他选择回到已经完成的肖像之中,反复对同一张脸进行重绘。这一过程并非修正或完善,而是一种对“已完成之物”的重新进入。乌尔盖萨发现,每一次对既有图像的重复绘制,都会生成一张不同的面孔;笔触、颜料与创作当下的状态,使图像在时间中发生细微却不可逆的变化。正是通过这种持续的重复,他将绘画的重心从题材拓展转向对绘画自身可能性的逼近。在这些头部肖像中,时间并非线性流动的背景,而是被压缩、折叠进绘画结构之中。有时,在作品完成之后,艺术家会在现实生活中想起某个具体的人;而回望画面时,又发现画中的面孔在不经意间与现实形象产生重合。肖像由此成为连接记忆、时间与切身经验的交汇点。

然而,乌尔盖萨并不试图引导观者去辨认或投射某一个他们熟悉的具体人物。这些肖像刻意保持无名、无叙事、无身份标签。他曾考虑为画中人物命名,但最终放弃了这一做法——因为命名意味着固定,而他的目标恰恰相反:让这些面孔始终处于开放与未完成的状态之中。他希望观者感受到的,并不是“这是谁”,而是“这是一个曾经存在过、或仍然存在着的人”。这一创作立场,与他自 2016 年以来展开的《年轻人没有国界》(No Country for Young Men)大型系列在思想上形成深层呼应。在《年轻人没有国界》中,乌尔盖萨描绘的是迁徙者、行进中的身体、被观看与反向凝视的群体经验;而在头部肖像系列中,这种集体性的历史与政治经验被进一步压缩进单一的面孔之中。群体不再以密集的人体出现,而是以内化的方式,沉积在一个个看似孤立却并不孤独的头部之中。

这些肖像延续了乌尔盖萨一贯的绘画语言:低饱和、松散铺陈的背景,与前景中反复叠加的面部笔触形成张力。尽管笔触保持着松动与流动性,画中人物的目光却始终稳定而坚定,并不指向某种戏剧性的情绪,而更像是一种内在状态的持续显现——呈现出一种接近弗朗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式的心理强度。在乌尔盖萨的头部肖像中,这种内在力量并不通过夸张或扭曲来表达,而是沉积于反复的笔触与凝视之中,使人物在松散的绘画结构里,依然保持一种不可动摇的存在感。正如《年轻人没有国界》所揭示的那样,乌尔盖萨始终关注在当代社会中被持续审视、被定义、被规训的身体经验。这些头部肖像并非心理学意义上的“人物刻画”,而更像是一种关于存在的证词:关于迁徙、记忆、偏见与归属,关于在看与被看之间保持尊严的状态。这些肖像既不提供答案,也不构建叙事,而是以一种近乎沉默的方式,持续地指向“存在”这一事实本身。即将在红砖美术馆展出的头部肖像系列,将与乌尔盖萨在 2024 年威尼斯双年展埃塞俄比亚国家馆个展「偏见与归属」(Prejudice and Belonging)的策展语境形成回响:当群体的历史被拆解为一个个面孔,当宏大的迁徙叙事退回到个体的凝视之中,绘画不再只是再现,而成为一种关于时间、记忆与存在的持续提问。


乌尔盖萨的作品被以下机构永久收藏:英国诺里奇塞恩斯伯里中心(Sainsbury Centre, Norwich, England)、美国纽约布鲁克林博物馆(Brooklyn Museum, New York,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英国伦敦扎布卢多维奇收藏(Zabludowicz Collection, London, England)、意大利都灵卡斯特洛迪里沃利博物馆(Castello di Rivoli, Turin, Italy)、意大利佛罗伦萨乌菲齐美术馆(Uffizi Gallery, Florence, Italy)、德国斯图加特美术馆(Kunstmuseum, Stuttgart, Germany)、美国迈阿密鲁贝尔博物馆(Rubell Museum, Miami,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德国斯图加特国家美术馆(Staatsgalerie Stuttgart, Germany)、摩洛哥马拉喀什非洲当代艺术博物馆(The Museum of African Contemporary Art Al Maaden, Marrakech, Morocco)、威尔士当代艺术美术馆(AMOCA, Wales)以及承兰艺术文化机构(Cheng-Lan Foundation)。2024年,乌尔盖萨受选代表埃塞俄比亚参加第60届威尼斯双年展。2025年,他于塞恩斯伯里中心举办了其英国首次机构级个展。2026年,他于中国北京红砖美术馆呈现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个人展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