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MA 资深策展人Anne Morra与石村 对谈“无时间意识”

kev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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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纪中期,纽约逐渐取代巴黎,成为世界现代艺术的中心。抽象表现主义的兴起,使这座城市成为艺术史上一次重要转折的发生地。杰克逊·波洛克(Jackson Pollock)、威廉·德库宁(Willem de Kooning)、马克·罗斯科(Mark Rothko)等艺术家,在这里重新定义了绘画。其中,波洛克的滴画(drip painting)尤为具有象征意义。画布不再只是图像的载体,而成为一种身体行动的记录。绘画变成一种时间过程。正是在这种艺术传统中,纽约逐渐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艺术环境:艺术不仅是作品,更是一种持续发生的行动。
而在这个艺术环境中,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扮演着重要角色。作为世界最具影响力的现代艺术机构之一,MoMA 不仅收藏并展示现代艺术史的重要作品,也通过策展研究与公共项目不断参与艺术史的书写。Anne Morra 在 MoMA 工作近三十九年,长期从事策展与研究工作,并在职业生涯中策划过多场展览。因此,当她与艺术家展开对话时,她的提问往往不仅针对作品本身,也涉及艺术语言背后的文化结构。

前MoMA资深策展人Anne Morra与石村对谈

对谈现场

Anne Morra 在开场时提出一个问题:如果必须解释,“无时间意识”究竟意味着什么?
石村没有直接给出哲学式回答,而是讲述了一段自己的经历。年轻时,他曾在美国音乐电视台 MTV 担任节目主持人。那是一份收入优渥、在外界看来颇为成功的工作。然而他却始终无法适应那种完全按照时间表运行的生活。
每天早晨起床,想到必须按时进入录音室录节目,他都会产生一种难以解释的不适感。他说:“我很难接受一种完全按照时间安排的生活。”
在石村看来,大多数人的人生像一条清晰的时间线:读书、毕业、工作、升职,每一个阶段都有对应的年龄。但他自己的感受却完全不同。在对话中,他半开玩笑地说:“对我来说,我一直活在二十八岁。”这句话引起现场一阵笑声,甚至有观众回应说:“我也是。”
但在幽默之下,这句话其实表达了一种更深的经验:人的精神状态并不会随着年龄不断变化,有时候某种状态会在很长时间里保持不变。而当艺术家进入创作状态时,这种体验会变得更加明显。线性时间不再流动,几个小时可能像几分钟一样一闪而过,时间仿佛不存在了。
在石村看来,这种创作状态就是无时间意识。

前MoMA资深策展人Anne Morra与石村

艺术家石村在对谈中

谈到石村块视觉语言的起点时,石村讲了一个颇具戏剧性的故事。
2010年,有人邀请他画一幅画,报酬是五千人民币。当时他正在担任《读者文摘》中国市场总顾问,一天的顾问费用就是一千美元。于是他开玩笑地说:“那我给你画一张钱吧。”
这句话最终变成一次新的创作尝试。他受到电视节目中马赛克画面的启发,决定创作一张由色块构成的人民币图像。然而当真正开始绘画时,他才发现事情远没有想象中简单。
第一幅人民币作品,他整整画了一年。后来回头看,这些作品已经隐约呈现出石村块语言的雏形,但当时的结构仍然比较简单。画面更像是二维平面上的色块填充。
随着人民币系列不断发展,这些色块逐渐发生变化。最初接近一维结构,随后出现二维关系,再慢慢发展出空间厚度。最终形成今天所看到的具有立体感的绘画结构。
石村说,这种变化并不是预先设计好的,而是在长期绘画实践中逐渐形成的。

人民币系列作品1号

在对话中,Anne Morra 又提出一个问题:当石村绘画不同题材时,他的创作状态是否会发生变化?
石村回答说,其实并没有。因为当他真正开始绘画时,注意力只集中在一件事情上:一个色块。他形容自己的绘画方式是:“一块一块地画。”
每一个色块都是一次独立动作,而整幅作品则是在这些动作不断积累中慢慢形成。他把这种过程比喻为爬山。当人站在山脚下时,整座山看起来难以攀登。但真正开始之后,其实只有一种方式:一步一步往上走。绘画也是一样。无论画布多大,真正发生的始终只是眼前的一小块。

现场观众提问

在观众提问环节,一位观众提到主持人在开场时曾说石村的每一个色块都带有书法的韵律,因此好奇这种关系究竟如何产生。
石村回答说,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同时学习两件事情:书法和绘画。
在中国传统书法中,一个笔画并不是简单地从一点到另一点,而是一个完整的动作:笔锋要隐藏起点,慢慢推出,再收回终点。这种动作包含节奏、力量与控制。
当他后来开始画石村块时,这种书写经验逐渐回到绘画中。他并不是简单地把颜料涂在画布上,而是通过类似书法的动作,让笔触在画布上逐渐堆积。笔触轻轻接触画布,然后慢慢抬起,在油
画颜料的厚度中形成一个方块的边缘。在这个过程中,每一个色块既是图像单位,也是一次身体动作的记录。
而在他看来,中国书法本身就带有一种冥想性质。在磨墨、运笔的过程中,人必须保持专注。这种专注,也正是无时间意识的一部分。

石村块作品《李白上阳台帖》

在对话的后半部分,讨论逐渐转向中国传统视觉文化。展厅中的作品《花好月圆》成为观众提问的焦点。一位观众问,这件作品是否受到刺绣的启发。
石村回答说,这类图像在中国家庭中非常常见。很多家庭都会挂着类似“花好月圆”的装饰图案。这些图像往往没有明确作者,但却在漫长时间中不断被复制和传播。与西方艺术传统不同,在中国文化中,许多视觉形式属于集体经验,而不是个人创作。
石村认为,这些传统图像并不需要被简单地复制,而可以通过新的视觉语言重新激活。他的石村块语言正提供了这样一种可能。传统图像的结构被拆解为色块,再通过新的节奏重新组合。古老图像因此获得新的生命。

石村块作品《百花不落地花瓶》

石村块作品 《花好月圆》

在谈到这些传统图像时,石村特别提到纽约,这座他生活、工作、居住了三十多年的城市。
在他看来,纽约是世界上最适合进行这种文化转换的城市之一,来自不同国家、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在这里生活与创作。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文化经验,同时又不断受到新的影响。正是在这种环境中,传统与当代之间的界线变得更加开放。
对于石村而言,他的绘画语言既来自中国传统书写经验,也来自纽约当代艺术环境中的实验精神。这两种经验在他的作品中并不是对立的,而是相互交织。

来宾在三楼的石村无时间意识工作室试画石村块

对话现场

原本计划四十五分钟的对话,最终持续了一个半小时。结束时,Anne Morra 笑着说:“我们已经进入无时间意识了。”
在某种意义上,这场对话并不仅仅是一场艺术家访谈,更像是一种关于艺术创作状态的讨论。通过石村的故事与 Anne Morra 的提问,一种艺术语言的形成过程逐渐浮现出来。它来自个人经验,也来自文化传统与长期实践。
而在这样的交汇中,“无时间意识”不再只是一个概念,成为了一种可以被观看、被感受、也被理解的艺术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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